岁月更迭，许多往事在我记忆中渐渐模糊，但 2012 年冬季造林时与一位放羊大爷的偶遇，至今清晰如昨，宛如镌刻心间的印记。

那年十一月底，为提升植树造林的成活率，全局开展了大规模的冬季植树造林活动。我带领河源公司的职工，在三所附近进行竹柳扦插。造林任务繁重，我们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初冬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卷起阵阵尘土，仿佛在宣告寒冬的降临。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大家弯腰将一根根竹柳栽子插入地里。为了及时浇上定根水，谁都不敢懈怠。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我们顶着寒风劳作，手上磨出了水泡，衣服也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了尘土。可望着那片渐渐布满树苗的土地，没有一个人抱怨。

气温持续走低，任务却尚未完成。天气预报显示，第二天会大幅降温。而我们也将“转战”湿地公园，栽种高杆苗木。那里地势低洼积水，届时必成“冰沼”，想到要在刺骨冰水中作业，众人面色凝重起来。果然，当天下午天气骤变，风比往日更加刺骨，每一次弯腰插苗都愈发艰难。休息时，众人疲惫地瘫坐在地头，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一位放羊的老大爷闯入了我们的视线。他约莫八旬年纪，满脸皱纹，古铜色的皮肤，是岁月与风霜雕琢的痕迹。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搭配一条深蓝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土的棉布鞋。他慢悠悠地赶着羊群走来，在离我们不远处的地堰上坐下，掏出一支烟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间，他用慈蔼的目光扫视着我们。这类在河套地头常见的老把式，起初并未引起我们太多注意。

“后生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大冷天还在野地里干活？”老人率先开口，嗓音里带着暖融融的河套口音。我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回答道：“大爷，我们是总干渠管理局的，在这儿植树造林呢！”听到“总干渠管理局”几个字，大爷的眼睛倏地发亮：“哟，总干渠管理局，总干渠，就是“二黄河”哇，我年轻时，扛着十字镐，参加过开挖二黄河哩！”听闻此言，我顿时来了兴致——竟偶遇开挖总干渠的老前辈！我连忙挪到他身边坐下，与大爷攀谈起来。

“大爷，您快给我讲讲那时候的事儿呗！”大爷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眼神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段艰苦岁月。“要说那会呀，我记得是1962年冬天，天可是比这冷，我们一帮人挖渠，那会儿没个甚条件，饭吃的是粗粮窝头，没啥菜，有时就着咸菜对付一顿;住的地方是简陋工棚，四面漏风，一到晚上，寒风呼呼往里灌，冻得根本睡不着觉。说到这里，大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继续说到：“啊呀，冬天干这活那才叫遭罪哩！河里结着冰碴子，我们穿着水裤就下到水里，水刺骨地冷，没一会儿，脚就麻了，那泥糊糊，又往坡上担，可不容易了，满满干一天，到了晚上，我们小队还总结，今天挖了多少方，是不是比人家别的队差下了，我们互相还比赛哩。”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大爷，你们那会咋想的，不觉得苦吗？”话一出口，我有些后悔了，那个年代，那个条件，怎能用一个”苦“字了的。可大爷却笑着说：“苦是苦了点，可大伙儿心里亮堂啊！想着挖通了总干渠，黄河水就能顺着渠道流进地里，灰地（差地）就能变成好地，苦点累点不算个啥？那会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想着早点把二黄河挖通。我给你说，我们那会儿挖冻土、挖泥方，可有个好办法，叫‘黑虎掏心’。”说着，大爷用手比划起来，给我详细讲解如何“黑虎掏心”，他语速加快了，脸上满是激动，他挥舞着双手，仿佛紧紧的握着一把十字镐，听着大爷的讲解，我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哪里是普通的放羊老人？分明是总干精神的“活体化身”！

我看着大爷的眼睛，听着他的叙述，有一刻我仿佛置身到了当年他们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中：寒风里，一群年轻的脊背在冰面上起伏，他们奋力的挥舞着十字镐，凿开冻土，用柳筐抬着泥浆，即便双手冻得通红，即便汗水与冰水交织，但他们毫不在意，依然面带微笑，干劲十足。是啊，就是在半个多世纪前，这位老人和他的同伴们用双手与汗水，用不变的信念，不变的精神，为我们今天的水利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更为我们树立起“苦干、实干、大干、巧干”的总干精神，这个精神在岁月里熠熠生辉。我听的入神，喉头滚烫，不由的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大爷，你们真是了不起”，可说完后，心中却满是感慨，过去那样岁月，又怎能仅仅用“了不起”这三个字诠释。

暮色渐渐漫过滩涂，羊群咩咩的叫着，我们该收工了，分手时，我突然想起明天要在冰水里作业，忙问到：“大爷，当年你们在冰水里干活，有甚保暖的妙法吗？" 大爷转身冲我一眨眼，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菊花："后生，你过来，大爷教你个秘法，你去土产店买两双羊毛袜子套上，再穿水裤，可顶用了！哎，可不敢随便下冷水”，这时大爷表情严肃起来：“别看你们年轻，可容易落下病根哩，唉，那会儿条件不好，不是人人都有毛袜子，我们可多人都落了病根，可得注意了，可得注意了。”我赶忙应声：“谢谢大爷，我一定注意。”大爷随后转身，渐渐的远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心中涌出了阵阵的暖意。

当晚我骑车跑了几条街，终于在欧式街一家劳保店里买到了泛黄包装的羊毛袜。

第二天，气温如预报般急剧下降，寒风吹得人脸生疼。我们在湿地公园种树的地方，积水上边结了一层薄冰，但我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我自告奋勇，穿水裤下水植树。当我套上那两双羊毛袜，挂上水裤的瞬间，我想到了昨天大爷远去的背影，我的脚踝处忽的腾起了一股奇异的温热。我觉得，这温热是老人讲述往事时眼里的光，是前辈们用血汗焐热的温度，更是奋斗精神的传承。我们用铁锹在冰水里挖出坑，把树苗放进去，再用泥浆填实，劳动中，羊毛袜吸走了潮气，我的脚底始终暖烘烘的，仿佛有双宽厚的手掌托着我。当最后一株树苗栽下时，我放眼望去，苗木在寒风中列队而立，多么像当年挖渠大军的剪影啊。

如今的我已年届五旬，在漫步总干渠堤时，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有时会想起这位老人。我手机相册里虽没有与老人的合影，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但那张刻满岁月的面庞始终清晰如昨。老人给了我羊毛袜保暖的秘方，可在我看来，那何止是保暖的秘方？那两双羊毛袜里裹着的，是一种精神，是 "苦干、实干、巧干" 的总干精神，是河套水利人在冰水中焐热的初心。我从事水利工作已有三十几年了，我明白，有些东西其实从未被冰雪封冻，它们始终在冰层下悄悄流淌，在冻土深处默默扎根，那是属于河套水利人的温暖密码，是永远不会冷却的热血传承。

总干渠分中心 李森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