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黄河蜿蜒的堤岸上,长着一棵老柳树。没人说得清它栽于哪年,只知道它根扎得极深。汛期洪水一次次冲刷,它始终纹丝不动;枝条垂向水面,仿佛要把自己长进这条河的骨血里。
刘虎虎说,他就像那棵树。

接过父亲的铁锹
1991年,18岁的刘虎虎接过父亲手中的铁锹,成为三闸一名普通水利工。父亲年轻时参加过二黄河开挖,后来又参与三闸节制闸修建。那些年,父亲用独轮车推走一车车土方,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闸门上的铁锈。如今,儿子接过的,不只是父亲手中的铁锹,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把家安在渠上
他把家安在了渠上。每年春节,万家灯火团圆时,他总是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值班表。“年轻人刚成家,让他们回去。”他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谁都知道,妻子也曾有过怨言,孩子也曾趴在窗前等爸爸回家过年。三十五个除夕夜,他有二十多个是在闸房里度过的。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窗内,闸门启闭机沉闷轰鸣。他把头探出窗外,看见远处村庄上空升起的烟花,微微笑了笑,又转过身,继续盯着水位刻度线。
一千二百步的坚守
“刚上班那会儿,哪有什么自动化?”他眯起眼睛,思绪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调闸全靠两条腿。从值班室到丰济复兴闸门,一千二百步,他数过无数遍。夏天一脚泥,冬天一脚冰。一个闸门调完,要三十多分钟,后背的汗能把衣服溻透。赶上夜里,视线受阻、路面湿滑,值守难度成倍增加。每逢汛期水情波动频繁,他常常整夜不眠,坚守岗位、随时待命,一晚最多往返调度闸口五六次。
警报响起时
最让他难忘的,是那个春天的夜晚。那天夜里,钢丝绳突然断裂。警报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像一把刀划破夜空的平静。刘虎虎接到通知,披上外套就往外冲。
到了现场,他迅速判断:故障闸门的钢丝绳已经断裂,可上游来水还在不断涌来。必须马上启用相邻分水闸,把来水匀出去,先稳住水位。他转身扑向相邻分水闸。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停电了。电动启闭机成了摆设,只能人工手摇。他二话没说,握住相邻分水闸的摇把,弯下腰,开始一圈一圈地摇。摇到几十圈,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汗水混着血水,顺着摇把往下淌。他咬着牙,一圈,又一圈,把上游来水从相邻分水口一点点匀出去,把水位一点点稳下来。
这样的故事,在他工作三十五年的岁月里,俯拾皆是。2014年,同样是调闸期间,泄水闸线路故障,大梁变形,闸门无法运行。他接到通知,带着工具就冲了上去。换线路、校大梁,他趴在闸门上,用水平仪一点一点地量。螺栓锈死了,他用扳手拧,拧不动,就用锤子敲。手震得发麻,耳朵嗡嗡作响。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根大梁。他知道,差一毫米,闸门就关不严,关不严,水就会漏,漏了,下游就可能有危险。整整一天一夜,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当闸门最终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贴住闸底时,他蹲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十五年了。他从青丝守到白头,从徒步调闸守到自动化监控,从铁锹洋镐守到数字屏幕。渠道变宽了,闸门变新了,可他的姿势没变——弯腰、伸手、听水声、看刻度。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柳树,根深深扎进堤岸,枝条垂向水面,日日夜夜,听着河水的呼吸。
如果你去二黄河,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站在闸门上,不用问,那就是刘虎虎。他的目光穿过水面,望向远处——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的青春,有一代代水利人弯腰的背影。而他自己,正站在这条渠的中央,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闸门,守着水,守着堤,守着万家灯火里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安稳。
水在流,他在守。
这,就是一个基层水利人的一生。
总干渠分中心 王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