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选择从总干渠边走,不是捷径,是心之所向。一侧是水,一侧是田,中间一道窄窄的硬化路面。绕远,但不愿改,走着走着,就走出了感情,好像每天都该去赴一场约,赴约的对象,是二黄河里的水,是农田里的风,是那条路上变换不定的光。

早晨出门,太阳刚爬到渠东头的树梢上。这时候渠水是安静的,缓缓地流,舍不得吵醒两岸似的。偶尔有早起的农民从田埂上走出来,扛着锹,步子不紧不慢。他认识这片地、这渠水,这是他一整天的生计,也是这一家人的希望。渠水在流,他走在田埂上,我走在渠堤上。谁也没开口,但都知道——这水,养活着岸两边的所有人。
傍晚回来,夕阳斜斜地压在渠西头,把整条渠都染成暖金色。水波粼粼地晃着,每晃一下,就碎出一片光。此时这条路热闹起来了——有跑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脚步轻快,节奏平稳;有骑行的车队,刷刷地从我身边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也有散步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走停停,像是在跟二黄河一起消磨光阴。
羊倌和他的羊群,总是在午后出现。山羊绵羊都有,白花花的一片,散在坡上吃草。羊倌远远地站着,手里的鞭子很少扬起,羊却从不乱跑,像是跟这条渠有了默契——水往哪流,草往哪长,羊就往哪走,一切都安排得刚好。我远远看着,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水养草,草养羊,羊养人,人护水,一圈一圈,转了几千年。
渠边的农田里,总是有人。春天弯腰播种,夏天蹲着拔草,秋天直起腰来看那片金黄。有一回,我听到一个孩子问他的姥爷:“您这天天下地,不嫌累?”姥爷笑着说:“地在前边等着呢,我不来,它也不催。但来了,心里就踏实。”那个“踏实”说得极轻,我却想了很久。是啊,水在渠里流着,庄稼在地里长着,人在田里忙着——各做各的事,各安各的命。这就是二黄河的恩情:它不声不响,只是流着,就养活了一整片土地的踏实。
渠边立着一座骏马雕塑,总让我多看两眼。马扬着蹄,迎着风,像是刚从草原深处奔来,要一头扎进这渠水里去。它立在二黄河边,已经有年头了,铁铸的身躯被风雨打磨出暗沉的光。有人说是象征河套人的精神,吃苦耐劳,一往无前。我倒觉得,它也像总干渠本身——默默地流了六十多年,不急不躁,不喊不叫,却把整个河套平原灌溉得生机勃勃。
偶尔也会遇到不和谐的画面——有人带着孩子在渠里戏水,有人甩下鱼竿坐在堤边垂钓。每遇此景,我便走过去,蹲下身,像拉家常一样开口:“带孩子出来玩呀?这段渠水看着平,底下暗流多,千万离远些,安全第一。”遇到钓鱼的,我也会笑着劝一句:“师傅,这里不能钓鱼,前面有个专门的钓鱼场,我指给您。”多数人理解,收竿离开,临走还不忘说声“谢谢提醒”。让人欣慰的是,来钓鱼玩水的人,比从前少了很多。
暮色渐浓,路上又安静下来。羊群已归圈,农民收工回家,跑步的人早没了踪影,骑行的人大概已抵达几十公里外。渠水还在流,不急不缓。我看着渠水,想着这条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他们与这条渠构成了我理解的“人水和谐”。
和谐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是羊倌的羊群每天在渠边吃草,是骑行者掠过时带起的那阵风,是跑步姑娘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是老乡那句“只要水在,庄稼就不愁”,也是我们每一次温情的劝导,换来的那份理解和配合。
渠水无言,滋养着两岸。两岸的人,以各自的方式回应着这份滋养。人与水之间,是相互成就的默契。二黄河,是巴彦淖尔的动脉;这些人,是这条动脉上最生动的血液。我庆幸每天走在这条路上,看水、看田、看人——看一幅活着的画卷,在二黄河边,四季更替,日复一日,徐徐展开。
总干渠分中心 高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