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骄阳高悬,午餐过后的倦意如渠边柔草,顺着衣角悄然缠绕上来。我并未立刻回屋歇晌,而是沿着办公楼前的砖石步道缓步前行,目光自然落向院中六角凉亭——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静立,等候我赴这场午间之约。
仅行数步便至亭前。这座双层重檐木亭浸润在北方澄澈的日光之中,灰黑筒瓦收拢翘起的檐角,原木色柱身被日光晒得微微温热,指尖触碰即可感知木纹中蕴藏着的日晒气息。亭沿下悬垂着的红灯笼,被风蹭得轻轻晃荡,仿佛有人提着一缕细碎的暖意,在光影里慢悠悠地摇。亭内的木凳仍留存着正午的温度,坐下去的瞬间,周身的燥热便被檐角投下的阴凉彻底消解。
风自总干渠方向吹来,穿过亭棂格缝,携着渠水湿润的潮气,裹挟着院内青草与浅花的淡香飘入亭中。耳畔最先传来鸟鸣,并非群鸟齐鸣的喧闹,仅有三两只雀鸟藏于旁侧榆树枝叶间,一声短、一声长,啄破正午的寂静。它们偶尔落于亭檐,歪头打量亭中之人,爪尖踏过瓦当,传出笃笃轻响,仿若凑来诉说几句无人知晓的私语。风势稍缓时,可听见远处隐约的水声,正是总干渠的水流经闸口,平缓沉稳,如同这片土地从容不迫的心跳。
我倚靠木栏闭目养神,风掀动衣角,也将心中倦意慢慢揉散。再次睁眼时,便看见亭梁下悬挂的小木牌。漆色素净的木牌被风晃得微微摆动,其上四行字迹端正规整:“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每一份坚守,都不会被辜负。”
我将这几行字默念数遍,字迹虽不硕大,却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格外清晰,心头似被轻轻叩击,这几行字不似寻常标语那般生硬,令我忽然忆起许多个清晨:彼时天际仍蒙着一层灰蓝色曙色,我们便已扛着工具沿渠堤缓步巡查,鞋尖沾满草叶凝结的露水,裤脚蹭过渠边细碎沙土;我也忆起许多个傍晚,落日将渠水染作金红色,我们核查完最后一处闸口往回返程,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那些顶着烈日巡堤的日子,那些迎着风沙养护的日子,那些值守观测水位、紧盯闸口运行的平凡日夜,如一粒粒沉于渠底的细沙,悄无声息,却稳稳托着一渠清水悠悠向前。
风再次穿过亭柱,在亭顶瓦隙间发出轻响,恰似小亭借着这块木牌低声絮语。它静立在这里已有多久?它见过每个清晨匆匆走过的身影,见过每个午后有人来此歇脚休整,见过深夜办公楼不熄的灯火,见过风雪中仍沿渠堤前行的守渠人。它未曾道出夸赞之语,只将阴凉留给每一位疲惫的守渠人,将风声揉作温柔的安抚,将日光烘成踏实的暖意。它将这句心里话制成木牌挂于檐下,路过的人抬头望见,心中便多了一分笃定。
原来所谓坚守,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它是总干渠中日日向前的水流,是渠堤上年年常青的草木,是我们每日重复的巡查与养护,是这小亭春夏秋冬的默然相伴。星光不问我们走过多少路程,可渠水记得,堤岸记得,这院中一草一木、这亭间清风与木牌上的字迹,都记得。
静坐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周身倦意便已消散大半。我起身拍去衣角上的尘絮,最后望了一眼檐下木牌。风再次吹来,木牌轻轻晃动,仿若小亭轻声道别,又似殷殷叮咛:去吧,时光从来不会辜负认真赶路的人。
我转身向办公楼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心中藏着一亭清风,满是安然踏实。
总干渠分中心 武军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