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惠渠一闸管理段,是我扎根三十年的地方。办公室窗明几净,院内杏果坠枝,蝴蝶蹁跹于花丛,老榆树愈发挺拔安详,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甜,渠水裹挟着黄河泥沙的清冽,早已沁入我的肺腑,刻进我的骨血。
每日清晨,我踏着朝露踏堤而行,鞋跟轻叩土地,像是与渠水互道早安。堤土里藏着黄河馈赠的细沙与草籽,掌心嵌着洗不净的泥色,那是渠水给我盖下的专属印戳。堤岸拐角的浅凹处,是我巡渠时的歇脚点,马兰草每年五月准时缀满紫花,像老伙计胸前别着的勋章,默默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
闸门的启闭声,是三十年里最准时的钟鸣。启闸时 “吱呀 —— 哐当” 的声响里,水流从闷哑渐转欢腾,奔涌着涌向田间;关闸时 “呜呜” 的轻哼,恰似对土地道一声晚安。清晨巡渠,露水滴溅鞋面,指尖抚过磨圆棱角的青灰老石,触水便知水温冷暖。测流仪探头入水惊飞檐下麻雀,表盘数字跳动间,水花溅上手腕,那清凉与清脆,恰似麦田拔节的希望之声。
深夜的渠畔,更藏着别样的牵挂。寻常时日,渠水 “沙沙” 流淌如催眠曲,可一旦水流变调,我便披衣携电筒直奔堤岸。田埂上的露水浸透裤脚,光柱在夜色中探寻闸口杂物、堤岸松泥,直到清理干净、踩实堤土,听着水流复归匀净,才伴着农田的清香安心回程。
这渠水源自黄河,每一滴都凝结着先辈的血汗。当年老乡们夯土修渠,血泡印满石碾,亲手栽种的柳树如今已需两人合抱。我们水利人像渠中水滴,春灌洗碱、夏汛保苗,眼看着盐碱滩变成良田,龟裂的土块吸饱水慢慢舒展,老乡递来的葵花叶绿得发亮,那一刻,心里的甜远胜蜜糖。
三十年岁月流转,渠水早已在我身上刻下专属印记。眼角皱纹如渠边浅沟,掌心厚茧似护堤顽石,连语调都染上了水流的从容韧劲。去年冬灌时摔出的膝疤,恰似一枚小小的渠石,让我与这渠水更显亲近。
夕阳西下,渠水映着霞光化作金红丝带,沙粒在光中轻轻起舞。我将掌心贴在渠壁,能清晰摸到水流的脉动,与我的心跳同频共振。这渠水,是黄河的馈赠,是先辈的传承,更是我三十年的牵挂与信仰,它早已化作我的血脉,流在田间地头,也流在我滚烫的身体里,生生不息。
乌拉特分中心 王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