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安镇红圪卜村北部的耕地上,八排干沟像一道蜿蜒的卧龙,横亘在河套平原的腹地。这条由人工开凿的沟渠,从起点延伸至43公里处时,一座灰扑扑的水泥泵房便矗立在沟畔,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水利命脉。岸边的盐碱地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那些结晶的盐粒仿佛是时光析出的层次,将三十余载的水利记忆凝固成岁月的标本。

铁皮房里的昼夜:被机泵声揉碎的时光
二十几年前的值班点是铁皮搭建的工棚,锈红色的铁皮像一个倒扣的船壳,孤零零地泊在渠畔。夏日正午,阳光像烙铁般炙烤着铁皮屋顶,室内温度计的水银柱倔强地攀向四十度,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金属被烤焦的刺鼻气味。泵站值班员习惯把毛巾浸在浑浊的凉水里,搭在脖子上时,汗水很快就将毛巾焐出白花花的盐霜,像给脖颈镶上了一圈粗粝的银边。
而冬夜的寒风则像草原上的饿狼,卷着雪粒狠狠地砸在铁皮上,叮叮咚咚的声响如同无数颗黄豆在铁锅里翻炒,吵得人辗转难眠。职工鲁东勤回忆起2002年那个雪夜,狂风把工棚吹得吱呀作响,他缩在铺着三层毡子的木板床上,耳朵里全是铁皮震动的噪声。突然“哐当”一声,一块檐角的铁皮被风掀起,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落在他枕边的搪瓷缸里,积了薄薄一层。那时没有电脑监控,泵站里的电流表就是值班员的眼睛,每隔半小时就得打着手电去泵房抄数据。机泵的轰鸣像失控的列车,震得人耳膜发疼,每次从泵站出来,鲁东勤都觉得整个世界在嗡嗡作响,兜里的手电筒光柱也跟着脑袋一起晃悠。
“最难受的是后半夜,机泵声灌进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鲁东勤摸着发沉的耳背回忆道。泵站改造前,几乎每个老职工的耳朵都有点小毛病。已经退休的老田看电视的时候总是把声音调得很大,不然听不清。有次所里开例会,所长扯着嗓子喊,底下的人还是得往前凑着听,最后干脆拿个喇叭才能勉强听清。

小菜园里的烟火:盐碱地上的生存智慧
食堂的饭盆刚往斑驳的木桌上一搁,搪瓷勺碰着铝锅的叮当声就响成一片。20世纪90年代,这里的条件艰苦得让人咋舌,蒸饭的铝锅底部总糊着一层焦饭,每次分饭都得用铁勺使劲刮。吃饭闲谈时职工们总爱讲那个“抢第二碗”的故事:“那时候每个员工都是三两下扒完第一碗,端着空碗在锅边打转,眼睛盯着铝锅里剩下的饭,手随时准备伸过去盛。稍慢点锅底就见亮了。”新来的职工没经验,等他放下筷子去盛第二碗时,锅里只剩几粒米,最后还是所长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了一半给他。
鲁东勤笑着指向管理所院子里的小菜园,开玩笑地讲道如今巴掌大的地块当年可是大伙儿的“活命田”。春天把土翻过来,撒把种子就能活。豆角的藤蔓顺着木棍攀爬,茄子紫得发亮,黄瓜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夏天摘根茄子黄瓜,在水里洗洗,拌点儿醋,就是最好的下饭菜。”有次他半夜起来看泵,借着月光看见厨房大师傅正在给黄瓜苗浇水,佝偻的身影在菜地里不停地晃悠,像极了守护孩子的老母鸡。
最难熬的是秋末冬初,霜打了菜叶,没了小菜园的帮扶,大伙儿就用白水煮挂面,撒把盐花就算一顿。有回连续下了三天雪,运输的皮卡车进不来,食堂只剩下半袋挂面和一筐土豆,大伙儿变着法儿吃:清煮挂面、土豆丝炒挂面、挂面汤泡馒头。鲁东勤至今还记得那种寡淡的滋味,喉咙里总像卡着什么东西。直到现在,他看见超市里卖的细挂面,胃里还会隐隐泛酸。如今食堂早已改造一新,大理石砌的灶台锃亮,冰柜里塞满了鲜肉蔬菜,每次交接班都有新送来的食物补充。陶瓷餐盘中,炖肉的香气混着新麦馒头的甜,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蒸腾,新来职工们再也不用为“抢第二碗”发愁,可老员工有时还会端着碗站在锅边发愣,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群端着空碗打转的年轻身影。

渠水里的年轮:泥水中淬炼的水利“勋章”
每年开春的大修,是八排干沟最热闹的 “开膛破肚” 时刻。三四月份的河套平原还带着寒意,职工们套着厚重的橡胶水裤顺梯子下到渠里,裤腿立刻被冰凉的河水裹住,像灌了铅似的沉重。鲁东勤卷起裤脚,小腿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依然清晰:“零几年那次大修,我踩着梯子顺着长满青苔的泵体换密封圈,脚下一滑,身子斜着就往水里倒,亏得当时迅速稳住了身形,不然就栽进泵坑里了。”当时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橡胶水裤破了个小口,冰冷的渠水顺着裤腿往里灌,修完泵上岸时,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停地打颤,回到工棚烤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如今泵站装上了远程监控系统,监控屏幕实时显示着电流、水位、电压等数据,轻点鼠标就能完成参数调整以及历史数据调动。这最近几年,又采购了自主供暖装置和地暖,对卫生间厨房也进行了改造,新来的职工坐在温暖的值班室里就能监控整个泵站的运行,可那些在泥水里摸爬的日子,早已成了老职工们茶余饭后的“勋章”。鲁东勤常指着监控屏幕对我说:“小王,你看这平稳的曲线,那都是我们当年在泥水里泡出来的经验啊。”
荒原上的路辙:从泥泞到坦途的变迁
鲁东勤回忆起早年间骑摩托车去泵站值班,需要要穿过乌梁素海边的一片芦苇荡,那是一段由石子路和泥坑交错组成的 “魔鬼路段”。2002年秋,连绵的秋雨把路面泡成了烂泥塘,他骑车经过时,前轮突然陷进一个深坑,整个人连车带人摔进泥沟。摩托车轮子被淤泥吞没,他拧油门时,车轮像搅拌机一样在泥里空转,溅了自己一身泥。最后是路过的老乡喊来几个人,用绳子套住摩托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上来。那时他浑身湿透,脸上糊满了泥,蹲在路边抽了半盒烟,看着陷在泥里的车轮印,心里五味杂陈。
“那时候最怕赶夜路,车灯照出去全是晃眼的芦苇影子,车轮一滑就栽进沟里。”鲁东勤记得2003年的一个冬夜,他从临近的树林子镇买完零件往回赶,走到芦苇荡里时周围起了雾,车灯只能照见前方几米远的路。突然“咯噔”一声,摩托车掉进了一个隐蔽的泥坑,他重重的摔在地上,膝盖磕到路面的石棱角,疼得半天站不起来。没办法,他只能把零件绑在车上,推着摩托车一瘸一拐地在雾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看见泵站的灯光,才像看到救星一样瘫坐在地上。如今柏油路直通扬水站,黑色的路面像条缎带铺在荒原上,过往车辆惊起的水鸟在监控屏幕里掠过,化作一串流动的剪影。

站在新建的值班室里,鲁东勤望着电脑上平稳的水位线,玻璃窗映出他鬓角的白发。远处的泵站传来的嗡鸣,不再是当年震耳欲聋的嘶吼。小菜园扩建了几倍,种上了杏树、桃树以及葡萄等水果,成了职工们的“开心农场”;食堂改造后装上了消毒柜和空调,伙食补贴也提高了不少;餐桌上炖羊肉的香气混着河套小麦磨成的馒头甜,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蒸腾。时代的发展日新月异,而墙外的八排干沟依旧流淌着青灰色的渠水,岸边的盐碱地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时光凝结的琥珀,见证者岁月的变迁。
那段浸着盐碱的岁月,那些在铁皮房里数过的星星,那群在泥水中挺立的身影,都已沉淀成渠底的泥沙,在河套平原的肌理里,续写着永不干涸的守护传奇。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渠水上,鲁东勤常常站在泵房边,看着流水潺潺,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正端着搪瓷碗,在铁皮房的阴影里,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露出满足的笑容。这笑容,连同八排干沟的水声,一起融入了河套灌区的水利记忆,成为岁月里最动人的注脚。
乌拉特分中心 口述:鲁东勤 整理:王鹏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