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在河套住惯的人,像我,秋天要是不刮点带着土腥味的硬风,便觉得是个奇迹。乌拉河的深秋,白杨树的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往下掉。七十多公里的渠道停了水,干巴巴、静悄悄地躺在野地里。这当口,正是给干渠做“体检”的好时候。这七十公里,在图纸上就是一根细细的线,可要是真拿脚底板去走,才知道里头藏着多少泥泞与狼狈。

沿着渠走,绝不是什么风雅的事。没衬砌的土渠边坡上,齐胸高的枯草密得透不进风。草里藏着点野趣,红彤彤的野枸杞一簇一簇的,沙枣树上也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黄褐色的果子。看着喜人,可那沙枣枝上的硬刺却一点不客气,刺藤死死咬住裤腿,扯都扯不下来。走到陡坡处,根本没有平地落脚,大家只好扛着rtk仪器,举着碳纤杆,手脚并用,死死抠着草根往上爬。那模样,活脱脱像极了山里的岩羊。等在半坡上站稳,喘匀了气,才发觉手背上早横七竖八地添了几道细细的血印子。
这活儿有着死规矩:顺着渠走,两百米必须停下来测一个断面;要是遇到弯道,水流变了、渠底的地形变了,更是得把脚跟站稳了,仔仔细细地重新量准。七十多公里的渠道,就是这么一米一米蹚出来的。要是碰上渠底有水的段落,那才叫真受罪。十度上下的天,渠水阴冷。为了摸清断面的深浅,得换上厚实的水裤。这水裤连着靴子,不透气,最要命的是,里头根本塞不进平时的鞋,只能光着脚丫子踩在硬邦邦的胶底上。脚探进水里那一瞬,凉气顺着脚心直往肉里钻。水有些浑,看不清脚底的暗坑和淤泥,只能攥紧测杆,稳住重心,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蹚。在水里泡久了,脚就冻得不听使唤了;等咬着牙蹚回岸上,扒下水裤,双脚早就发木了,在干草上使劲跺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找回点知觉。
日头快落山时,余晖把干裂的渠底照得发黄。我们拖着沉重的腿往回走,干泥巴地上留下一串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记。这些脚印,过几天风沙一吹,渠水一淌,就什么痕迹都没了。可本子上记下的那些数据,却清清楚楚地印证了这条渠的底细。
其实,咱们水利人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不去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底细摸清了,过不了几天,秋浇的水就要顺着这七十公里淌下来。看着这股水灌满干裂的地块,把底墒蓄得足足的,咱们这双脱过皮、挨过冻的脚,踩进泥里才觉得踏实。
乌拉河干渠供水所 陈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