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乍到,我与一同分配来的几个年轻人,懵懂地推开了供水所的大门。眼前的红墙白瓦、绿树成荫,领导同事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墙上老照片中的堤坝与人影、农田与锦旗,让我们这些初入行的年轻人,在感受到荣耀的同时,更觉责任重大。
晨光初露,我站在泄水闸边的石子路上,看着渠畔的芦苇披着金光,在泛着银光的渠水中轻轻摇曳。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山脉,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掠过面颊,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儿时在乡下姥姥家的自己,深夜里跟着大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渠堤上。那时未曾想到,这条蜿蜒数百里的水脉,会把我的人生浇灌得如此丰沛。

去年九月,所里安排各供水段对管辖的渠道进行全面清淤。有职工说:“能应付检查差不多就行了,黄河泥沙大,一水过后又得清。”所长指着淤积了大半个断面的支渠说:“流量不会说谎,到了春夏灌溉高峰,就见分晓。”由于财政资金有限,各段全员出动,加班加点,足足用了一周时间才完成彻底清淤。次年,渠道过流能力达到历史新高。
供水所门前的生产桥本是水利配套设施工,桥边设有2.8米限高架,初衷是既便利周边农户通行,又能阻止超载大型卡车进入。但水利设施毕竟非交通主干道,随着时间推移,生产桥逐渐老化,已到需要重建的程度。所长说:“你别看咱们这个桥小,它是我们的水利枢纽,也是周边村民实实在在的‘中转站’,不走这儿得白绕好几里地,咱们得加班加点地修,不然太耽误事了。”
他说得没错,在小桥封闭施工的那几周里,每天在黄土路上跋涉的不只是我们几个年轻人,周边村里的大爷大娘也多次前来敲门,询问工程进展。好在几周后,新桥竣工。我念叨着要写篇报道宣传一下——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连心桥”啊。副所长摆摆手说:“咱们水利人一年到头这样的事多了去了,还是多干点实事吧。干得好不好,灌户自有话说。”
盛夏正午的渠水不再清凉,闸门上斑驳的痕迹遍布,像是时光的刀刃缓缓刻下。前几日,单位举办老干部座谈会,会上,大发公渠供水所首任所长张福禄说:“渠水最懂时令,该急时奔涌,该缓时沉淀。”二十余载光阴,足够让青砖长出苔衣,让铁闸生出铜绿,却从未改变水流的走向。
老所长的话让我沉思许久。我凝望着门前的渠与闸,当水流通过闸孔时变得温顺,出闸后又恢复澎湃。夕阳下,大渠水流湍急,波光中泛起银亮的弧线,我每每看见,总会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或许在三十年后的某个黄昏,我也会在此处驻足——真正的力量,向来是至柔至刚的相生相济。
下班回家的路上,会路过条条渠沟,在或明或暗的堤坝上,蒲公英开出星星点点的紫花。老桥侧壁,当年写下的标语已斑驳难辨。大雨将至时,有燕子从柳枝间掠过,衔着新泥飞向屋檐筑巢。渠水不言,却把所有的坚持与守望,都酿成了绵长的回甘。那些没能冲走的砂砾,终究成了护住河床的根基;那些始终向前的清流,依然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我明白,所有的丰碑终将归于尘土,唯有生生不息的传承,才是对时光最好的应答。
大发公渠供水所 周虹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