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在田野 我与大发公的这一年

日期:2025-11-19   来源:    分享到: 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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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大发公渠的闸口边,看水流顺着规整的渠岸蜿蜒而去,忽然意识到,我回到这里已经一年了。

  2024年6月12日,从内蒙古艺术剧院出发,跨越300多公里,我一路跟着导航走进大发公渠供水所的院子时,新剪过的榆树墙正散着草香。阔别家乡整整六载后,我以一个“老新人”的身份来到这个小小所站,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公文格式和宣传稿件的措辞逻辑,陌生的是墙上悬挂的灌溉水系图,那些交错的蓝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这片土地的脉络清晰地铺展在眼前。副所长赵伟笑着说:“以后这些渠渠沟沟,就是你笔下最生动的素材。”

  最初的日子里,党建文化墙上的“我与灌户零距离(大发公渠供水所党建品牌)”与档案盒里密密麻麻的灌溉记录总让我觉得隔着堵“墙”。直到7月中旬,领导会上说:“你得尽快融入新环境,了解咱们水利工作,以后供水所来人观摩,得给他们说道说道咱们所的前世今生。”第一次拿起讲解词,行政股长冯昊宇带着我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踩着职工一铲一铲亲自铺设的碎石路,看着墙上“20年来在大发公渠供水所工作过的同志们”的照片,摸着库房里那枚锈迹斑斑的老式测水尺,才忽然明白,这些文字和物件里藏着的,是比任何剧本都厚重的故事。作为一个“I人(最近年轻人中流行的16人格测试MBTI名称)”,第一次接待观摩团时,我攥着讲解词的手心全是汗,生怕漏了哪个数据。当万家寨水利控股公司的观摩团领导问起大发公三个字的由来,我卡壳的瞬间,所长左小昭从容走上前:“大发公这个名字得从清末说起,‘大发公’最早是个商号的名称,后来商号没了,渠还在,名字就这么传了下来。”他逐一介绍着墙上泛黄的老照片里一个个为这条渠付出过汗水与智慧的身影,他们的笑容定格在泛黄的相纸上,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传承,就是有人把故事记住,再讲给后来人听。至今记得第一次脱稿完成讲解时,一位退休老干部拍着我的肩膀说:“姑娘讲得好,把咱们大发公的魂说透了。”那时我已经能熟练说出院落每一处景观的修建初衷,能准确报出历年灌溉面积的增长数据,更能讲清党建墙上每一面锦旗背后的治水故事。算下来,这一年里我接待了十一批观摩团,每次站在队列前,看着大家从陌生到了然的眼神,就像看着渠水慢慢渗进干裂的土地,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信息宣传工作倒是没让我太费力气。在艺术剧院时,每天对接着九个处室、十一个不同门类的艺术剧团,跟文旅厅和宣传部也打过无数次交道,那些打磨公文的日夜、推敲用词的细节,都成了如今的底气。只是报道的主角变了——从舞台上聚光灯下的艺术家,变成了渠埂上的测流员;从剧场里的掌声,变成了田垄间的蛙鸣。我写过深夜抢修闸门的技术员,写过顶着烈日巡查渠道的老同志,写过分凌补水时破冰船上的党员先锋队。当“大发公渠供水所2024年度信息宣传先进个人”的奖状递到手里时,我忽然觉得,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比任何华丽的剧评都更有力量。

  真正让我对“水利”二字产生敬畏的,是那次分凌补水的破冰现场。站在黄济渠上游的堤坝上,看挖掘机的铁臂撞向厚厚的冰层,碎裂的冰凌顺着湍急的水流奔涌而下,溅起的水花在寒风里凝成细霜。业务股的王皓冉说:“这冰得及时破开,不然春天凌汛一来,下游的庄稼地就危险了。”我这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第一次直面这样粗粝而壮阔的场面,机械的轰鸣里,仿佛能听见25万亩良田在冰层后大口呼吸。原来那些写在报告里“保障春灌”四个字,背后是这样惊心动魄的较量。

  基层的日子总在不经意间教会人成长。刚来那会儿,所里组织清理院子里的小花园,我望着一片绿油油的植物犯了难——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我,哪分得清杂草和作物?手忙脚乱间,一溜高草被我连根拔起,副所长在旁边急着喊:“虹羽,这是太阳花,留着能开一夏天呢。”如今再去打理花园,我一眼就能认出蒿草和灰灰菜,挥动小铲子的手腕都带着劲儿。不仅如此,三轮车能开得稳稳当当,铺地膜时也懂得留出透气的缝隙,办公室的插座坏了自己就能换,后院池塘里的鱼该喂多少青草也摸得门儿清。四月初种白蜡树苗时,握着铁锹的掌心磨出了茧子,看着一枝枝的细弱的树苗都伸出了茁壮的枝丫,也就明白,水利人的手上,总得沾点土气才像样。

  要说这一年里最实在的变化,当属那两间新盖的水冲卫生间。初来乍到时,看到旱厕的瞬间我简直懵了,2024年了啊老天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后来每次去都得鼓足勇气,夏天的异味和冬天的寒冷,成了我最头疼的事。今年年初,解放闸分中心的何军书记来调研,听我们说起这事,又走访了其他几个所站,回去就和党委班子研究给拨款。当明亮的水冲卫生间和淋浴房建好那天,我们都跑去看,领头地笑着说:“这下冬天值班不用裹棉袄上厕所了。”紧接着,空气能取暖设备也装上了,和我一个宿舍的张丽说:“今年能过个暖冬啦。”这些变化看似琐碎,却让我实实在在感受到,标准化闸区建设,不只是宏大的工程,更藏在这些关乎民生的细节里。

  “服务灌户”四个字的意思,是供水所门前的生产桥教我的。生产桥本就是水利设施,桥边有一个2.8米的限高架,当初想着就是便利周边农户的同时,也能让超载的大型卡车望而却步,但水利设施毕竟不是交通设施,随着时间的推移,生产桥自然而然也就到了退休的年纪。所长说:“你别看咱们这个桥小,它是咱们的水利枢纽,也是周边村民实实在在的一个“中转站”,不走这儿得白绕好几里地,咱们得加班加点地修,不然太耽误事儿了”。他说得没错,去年冬天,在“失去”小桥的那几周里,每天在黄土里跋涉的不光是我们几个小年轻,周边村里的大爷大娘都来敲过几次门“探”进度,负责预制桥工程建设的单所长也一趟一趟跑去“盯”进展,可桥没修好前,只能以警示牌、村社微信群的方式提醒周边农户绕路。有天下午,一个裹着头巾冒着白汽的大姐气冲冲地闯进宿舍走廊,说没接到通知,电动车也没电了,非要用铁锹把门口用来挡路的土堆推平了,“你别说那么多,我不怕,掉不进我去!我要过车!”。我急得满头汗,吭哧了半天,因为对周边路况一无所知,压根说不出该绕哪条路。幸好股长听到动静出来,三言两语就给大姐指了条近道,还顺便问了问她家葵花今年卖出去多少。那之后我才明白,水利人哪能光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跑渠、认路、识农情,你啥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服务灌户?拿啥服务?之后的这段时间,只要有人下乡而我手头事情也不当紧的时候,我都隔窗边喊“我也去!带我!”边往出冲。在扔掉两双球鞋、走完灌域里所有的干支渠后,我把哪个村的地挨着哪条斗渠,哪片田种什么作物浇多少水,都挨个记了下来,没事儿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翻,再参加股段长会做记录和下乡与灌户打交道时,心里的那种踏实感,是任何奖状都给不了的。

  夕阳西下,入秋后的水面也逐渐荡出了金红色。一年前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熟悉这片土地——熟悉到能闻出渠水的味道,能认出田埂上每种野草,能听懂农户话里的期盼。大发公渠的水还在静静流淌,像所长说的那样,它流过了商号林立的年代,流过了土渠变石渠的变迁,如今正流向更加现代化、智慧化的明天。而我,这个曾经连太阳花和蒲公英都分辨不出的水利新人,也在这渠水的滋养里慢慢生长。前几日单位举办老干部座谈,会上,大发公渠供水所最早的所长张福禄说:“渠水最懂时令,该急时奔涌,该缓时沉淀。”三十余年光阴,足够让青砖长出苔衣,让铁闸生出铜绿,却从未改变水流的走向。渠水汤汤,把所有的坚持与守望都酿成了绵长的回甘,那些没能冲走的黄沙,终究成了护住根基的河堤;那些始终向前的清流,依然在日头下闪着莹莹波光。我明白,所有的故事终将归于尘土,所有的宏大叙事无非是“一生只干好一件事”的平凡坚守,唯有生生不息的传承,才是对时光最好的应答。

大发公渠供水所 周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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