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灌区是国家和自治区的重要产粮区，又到一年麦收时，在“七下八上”的汛期时节里，这阵子的天气预报总是像不稳定的血压一样揪扯着农人的心。麦收时节最怕下大雨。

　　在我儿时的、青少年时的记忆里，每年的麦收时节都充满着滚烫的辛劳，也藏着质朴的丰收喜悦。那时的农业，小麦还是主产，打下的小麦留下一年的生计，还得交公粮。

　　一年四季的辛苦，全攒在这几天。春天播种、夏天管理，顶着太阳除草、打药、浇水，熬了整整大半年，就等着麦子成熟，盼着有个好收成。每年一到七月麦收季，城里是夏天，农村是战场，又怕下雨又怕“射箭”，家家户户都是连明昼夜开始抢收麦子。

　　割麦子是很受罪很受罪的。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要起床，为的是早晨不晒。先磨好镰刀，然后带上水、烙饼、煮鸡蛋、黄瓜、西瓜，一家老小就去地里割麦子。七月的高温，晒得皮肤发烫发黑发亮，嚓嚓的镰刀声里，汗水湿透了衣裳，啪嗒啪嗒往下淌。毒辣的太阳下，麦田里到处都是农人忙碌的身影。大人赶10行，娃娃赶4行，大人前边就割就“打瑶子”，一股气往上赶，厉害的人一天能割2亩，娃娃们是站起弯倒站起弯倒咿咿呀呀就割就瞭地头就盼收工，时时被大人呵斥着。那时候的割麦子真是把个年少的俺小腰疼了个死败兴。

　　割、捆、抱麦子装车、拉、场面垛麦子，打的时候再摊开晒麦子，一刻不敢离开，不停翻，怕下雨了赶紧晾，晾好了赶紧打场，亲朋好友互帮互助都来一起干，今天你家，明天他家，黑夜还得睡在场面上照场，防下雨、防失火、防偷盗。小时候的我不但能割麦子，还学会了“打瑶子”、捆麦子、装车、赶着驴马转磙子或开着四轮车打场、扬场，农活儿本事学了不少，农村的孩子都早当家。

　　老人们说，麦收是龙口夺食。真的一点儿不夸张，农民种地，大半辈子都是在跟天赌饭吃。用俗话说“人种不如天收”，就怕下大雨。打场时候就怕天公不作美，说变天就变天。明明是大晴天，转眼乌云压顶，雷声一响，大雨说下就下。家家户户瞬间慌了神，全部都往场面上跑。盖雨布、堆麦子、装袋子，争分夺秒抢粮食。只有农村人才懂这份揪心。

　　这一袋袋麦子，可是一年的辛苦钱，是家里的开销，是老小的指望。一旦被雨淋了、发潮发芽、发霉变质，这一季的辛苦就算白费了。

　　碾场、打场、脱粒、扬场……河套平原的田野里，历经一个月的辛苦劳作，才能完成麦收。看着新打下来的麦子一袋袋装进蛇皮袋，父亲蹲坐在场面上默默地卷上一棒烟，眼里洋溢着满足，但也有一份年少的我全然读不透的复杂心绪。乡邻们一见了就一句问：“打了多少袋子？”“80袋子”，满脸的自豪和喜悦。

　　“明天，去乡里交公粮。”父亲说。

　　我盼着交公粮。因为交公粮要去公社，交粮时节如同赶交流，人多物品多，公社两路边有卖各种小商贩，还有搭棚子卖炖羊肉、卖衣服的，还有录像馆子、戏园子，红火得很，有的人10块钱吃碗炖羊肉就嬲得很，嘴上的油都舍不得擦，看见乡邻都故意呲大嘴笑嘻嘻的。

　　公粮要交最好的、上等的，其余的留着自己家吃。父亲用马车装了满满当当一车小麦到5公里外的公社交公粮，我和妹妹坐在装小麦的车上，高高的，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喜悦。

　　交公粮的地方就在乡政府旁边。来交公粮的排着长长的队。我们挤在队伍里，慢慢地等，等的时候就不怕太阳晒了，因为心里有盼头了。终于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傲慢地叉着步子走过来，父亲赶紧悄悄塞上两盒官厅烟，那人噌一下划开我们车上的麦袋子，抓起一把麦子闻一闻，放进嘴里咬一咬，又用手搓一搓：“二等，扣杂3”，父亲很欣喜，赶紧把一袋一袋的小麦搬进大仓库里。因为很多人一脸劳苦地被验了三等还扣杂5，还有很多人的麦子嫌湿了，让在场上摊开晒好再验，只好坐在那儿等瞭，嘴里嚼着一块儿干烙饼。

　　交了公粮，父亲给家里买点零头碎脑，然后给我和妹妹买几个梨和苹果就回家。一路上闻来闻去都舍不得吃。

　　那时候我们还太小，全然不懂父母眼里的心酸。如今想来，父母在卸下公粮的那一刻，应该是很失落。一车最好的粮食尽数上交，家中品相欠佳的麦子是全家人一年的口粮，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来年新麦丰收的那一天，因为那时候的农村，冬天不够吃借粮借面的比比皆是。俗话说，庄稼人盼来年，总是盼着日子能越过越好吧。

　　我的父母生于五十年代，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他们的骨子里，刻着中国农民的坚韧与善良。在那个全凭人力农耕的年代，土地是他们的根，他们在田地里默默耕耘，任劳任怨。在没有实现机械化的那些年里，他们拼着一身力气在土里刨食，用全身的力气养活了全家人。国家的各项政策，他们积极响应。农闲时，还要跟着大队出外工，挖渠、挖排干，自带干粮，一去就是半月二十天。

　　如今，赶着驴马车交公粮的那一代农人，如今大多已年迈苍苍，他们的青春埋进了土地，汗水浇灌了丰收，脊梁撑起了一个时代的粮仓，岁月已经压弯了他们的脊梁，却没有压弯他们那颗敬畏土地、勤劳坚韧的心。也正如父亲所说，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如今种地都是机械化，种的作物也丰富了，现在的种地很省事。不仅不用交公粮了，而且还有种粮多种补贴，满60岁的农民还可以领到养老补贴，农民赶上了幸福的新时代。

　　如今的年轻人或许再难想象，那一袋袋颗粒饱满的麦子里，曾装着怎样沉甸甸的家国情怀。而正是那代农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向我们诠释了本分、知足，诠释了一个庄稼人对土地和国家最深沉的信赖。

　　家有三件事，比不过读书高。我们现在多数人都走出了农村，在城里上班生活，日子轻松了很多。但每到麦收时节，心里还是酸酸的，总是会想起农村那个贫穷和种种心酸的年代，那一年又一年的辛勤劳作，那简单而果腹的一日三餐，那汗水吧嗒的每一粒粮食，都是起早贪黑、压弯脊梁的付出。我是从农村考学走出来的娃子，我是深知种地之苦的，我所从事的工作也是满存着对“三农”敬畏之情的。所以虽然现在生活过得好了，但我从来都不敢浪费一粒粮，不敢忘了来路，懂得知足，懂得珍惜，懂得感谢共产党的恩情。

解放闸分中心 白剑锋